瞬间倒塌的酒店

新加坡，一个一向以宁静、有序和高效而闻名于亚洲的国家，然而，在一个周六的早晨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令整个国家陷入了恐慌。

“小印度”最高的楼
新加坡，一个只有纽约市大小的国家，却拥有300多万人口。这个以英语作为第一官方语言的岛国，生机勃勃，充满了机遇，吸引着各个国家和地区的人们前来这里寻求美好的生活。
这个国家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发展着，许多土地都源自填海和开垦沼泽，在市区中心，高大的建筑直插云霄。这是建筑师们运用有限空间创造的杰作，它的地下也逐渐被利用起来。来自各国的工程师们在地下挖掘遂道，建造新的地铁系统。该系统将连接起新兴的繁华地区和“小印度”这种相对落后的老城区。

距离市中心6.4km的地方，是体力劳动者的聚居地。在欧文路上，有一座建于1971年的新世界酒店。这幢建筑非常普通：36根钢筋水泥柱支撑着6层楼高的混凝土结构。它的地下有一个停车场，当地一家银行在第一层设立了分行，楼上是一所生意兴隆的夜总会，而大楼的其他楼层全被一个经济型宾馆占据。空调和水箱都装在楼顶，这种设计在这个热带国家相当普遍。酒店仅有24m高，在整个新加坡不值一提，但它却是这片被称为“小印度”地区最高的大楼之一。

接二连三的断裂
1986年3月14日，星期五。晚上7点，夜总会服务员莉莉·特奥女士像往常一样忙碌着，准备迎接即将蜂拥而至的商人和情侣。 她惊奇地发现舞池里的一根柱子断裂了，随即通知了大楼的业主。很快，2名工人前来修理破损的柱子。
晚上9点15分，夜总会的气氛达到高潮。在员工更衣室里，一个女孩正在化妆，突然，她前面的镜子碎了。和世界上很多国家的习俗一样，在新加坡，镜子碎裂也是一种凶兆。不过，今天是周末，夜总会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中，无暇顾及这种无聊的迷信。

第二天，也就是3月15日，星期六，上午8点。
一楼银行的副经理江成官刚刚来上班。银行里共有17名职员，这是一个亲密、友好的团队，以向顾客提供高效的服务为荣。他们这种工作精神在新加坡极为普遍。
21岁的克里斯蒂娜刚来银行工作3个月。她正好坐在舞池的支撑柱下方，前一天晚上，这根柱子发生了断裂。上午10点10分，一名客户来到银行，她气喘吁吁地说，地下停车场出事了——大量的碎块直往下掉，并问银行工作人员会不会要塌了。克里斯蒂娜和一名同事冲到地下室探明情况。他们看到没有车辆受损，2名男子正在修理一根断裂的柱子。地上落了一堆碎渣，但工人们说，一切都好，不用担心。确认不会发生事情后，他们回到了一楼，继续工作。在第三层的宾馆接待处，员工们发现，墙壁上出现了裂缝和裂纹。随后，墙体和支撑柱上的裂缝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大。

在新加坡“小印度”一幢名不见经传的大楼内，一场灾难即将发生。

大楼突然倒塌
上午11时22分，克里斯蒂娜完成了一周的工作。突然，她被一声巨响吓了一跳。一堆碎渣落了下来，然后， 她感觉周围的物体都在颤抖。
上午11时26分，整幢建筑开始剧烈地摇动。柱子断裂，墙体坍塌。接着，大楼不可遏制地倒了下来。几千吨钢筋混凝土顿时将楼内的人们埋在下面。酒店全部被毁，变成了一个钢筋水泥的坟墓，四周扬起乌云一般的尘土，几千米之外都可以看见。
克里斯蒂娜、江成官和银行的其他职员被埋在最底下——也就是黑漆漆的地下停车场里。

当地人在震惊过后，立即自发地爬上废墟,寻找幸存者……
上午11时35分。急救人员陆续抵达。新加坡顶级军医李蒙金也来到了现场。一辆辆巨大的起重机从岛屿各地汇集到灾难现场，开始清理酒店的废墟。
下午17时30分。事故发生6h后。搜救队员听到了一个年轻姑娘的呼救声。那位姑娘名叫欧阳灵，在酒店第三层的宾馆接待处工作，今年刚刚19岁，她的右腿被一块巨大的楼板压住了。李医生知道，如果强行将欧阳灵从楼板下面拉出来，她可能会休克。若是解救方法不当，致命的毒素将会通过伤口进入她的体内，进而置她于死地，这种情况在医学上叫做“压伤性症候群”。李医生无从知道欧阳灵的腿是否已经被压碎，因此他只有一个选择：现场截掉被压住的那条腿。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医疗队开始给器械消毒，而搜救人员仍在全力解救这位年轻的姑娘。他们知道自己的努力也许并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。在他们的配合下，突然，楼板移动了几厘米。他们将欧阳灵拉出了倒塌物。李医生冲过去检查那条腿，他害怕毒素已经流进她的体内。不过还好，她的腿一点也没有受伤，这简直是个奇迹。一本厚厚的日历垫在水泥板底下，救了欧阳灵一命。
但是像欧阳灵这么幸运的人并不多。搜救队员迅速收集了可能被困在大楼内的人员名单。 他们悉数掌握了逗留在上面四层的所有人的情况，其中17人死亡，11人获救生还。第二层的夜总会没有人。但是第一层的银行就不同了，名单显示，大楼坍塌时，至少有12名职员在银行里工作，包括江成官和克里斯蒂娜。他们可能被埋在了碎块下面。

竭尽全力的搜救
晚上23时30分。灾难发生12h后。搜救队连夜奋战，往银行方向挖掘。重型机械清理着山一样高的倒塌物，但碎块非常不稳固，随时可能砸下来。在距离搜救队员大约9m的地下，清理工作震动了堆在遇难者身上的碎块，使他们惊慌失措。在6000t钢筋水泥的禁锢下，幸存者如同被困在黑暗的墓穴里。
银行副经理江成官的旁边躺着他的一名同事，那人被一根横梁压住了，身受重伤。江成官拼命推着横梁，但是，横梁太重了。江成官眼睁睁地看着和他一起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同事，生命逐渐消逝。
就在距离江成官几米的地方，克里斯蒂娜越来越绝望。塌下的石块阻止了空气的流通——维系生命的氧气即将耗尽。

在地面上，搜救人员还有9m高的碎块需要挖掘。按正常速度，他们几天后才能找到江成官和克里斯蒂娜——但是氧气已经越来越稀薄，被埋者随时可能丧命。
午夜。新加坡的新世界酒店已经倒塌半天了。到现在，仅有11人被活着救出废墟。克里斯蒂娜和江成官仍被困在地下停车场里。

开挖隧道进行抢救
一组在附近修筑地铁的爱尔兰技师关注着搜救工作的进展。其中一名叫做汤米·加拉格尔的地铁隧道工担心，那些重型机械会让不稳固的碎块再次坍塌，从而危及依然被埋在废墟下面的幸存者。他向在场负责营救的总指挥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方法——放弃使用起重机清理倒塌物，而是开挖隧道直达酒店的底部，救出幸存者。这是一个困难的决定，不过在黎明时分，总指挥采纳了汤米的建议。

爱尔兰技师们并不知道幸存者位于地下室的哪个地方，查看了酒店的设计平面图后，他们认定，进入停车场最快捷的方法，就是从街道开始打通风井。隧道工人们不得不淌着齐膝深的水，推开被毁的汽车。更可怕的是，他们闻到了汽油的味道。一个小小的火星都可能引发惊天爆炸。地下停车场里危险重重。
隧道技师们心急如焚地等着水和汽油完全被泵出地下停车场。随后，他们用一个千斤顶支撑住上面几千吨重的碎块，开始挖掘一条临时通道。
星期天，晚上19时00分，技师们用7h挖通了一条9m长的隧道。然后，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隧道开始塌方,碎渣不停地往下掉，眼看就要把路堵住。在地板坍塌之前，汤米和伙伴们及时爬了出来。隧道马上就被彻底封死了。
晚上19时30分。克里斯蒂娜和江成官已经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被困了32h。不过，搜救队员正在往他们的方向靠近。没有被塌方吓住的爱尔兰技师们，又开始在危机四伏的倒塌物中挖掘新的隧道，冒险寻找幸存者。
星期一，早上7点。江成官和克里斯蒂娜已经在废墟底下被埋了将近2天。隧道工一厘米一厘米地接近克里斯蒂娜和江成官。但是，就在大功即将告成时，他们遇到了最后的障碍。一根1m2左右的水泥梁挡在他们前面。
正是它帮助支撑了上面的倒塌物，使6000t重的碎块保持着微妙的平衡，没有砸在克里斯蒂娜、江成官以及隧道工的头上。
时间已是星期一中午。不知不觉2天过去了。搜救人员认为，除了敲碎巨大的水泥梁之外，他们别无选择。李医生也随他们进入地下，准备实施急救。

隧道工的钻孔机以惊人的速度切割着混凝土。在几米开外的黑暗中，江成官听到了钻孔机的声音。一束光射进了他被埋的地方。很快，江成官就能看见洞那边的搜救人员了。被活埋了2天后，江成官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，他身上只有一些擦伤。克里斯蒂娜被埋在更深的碎块下面，搜救队员又用了7h才将她解救出来。最终，又有6名幸存者被救出了新世界酒店的废墟。
这次事故共有17人获救，但是，33人不幸丧生。

艰难的事故调查
灾难发生后，新加坡相关部门立即展开了深入调查，全力揭开新世界酒店倒塌的秘密。
这是新加坡历史上最严重的一起建筑倒塌事故，这场灾难成了所有新加坡人的噩梦。调查委员会将受命解答因这一灾难而暴露出来的众多问题。在调查人员找到答案前，生活和工作在类似建筑内的几百万人随时面临生命危险。
新加坡的土木工程师特里·休姆，应邀参加了调查组，他在主体建筑结构方面有着几十年的经验。倒塌事件发生几小时后，休姆查看了现场。他认为倒塌肯定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，整幢建筑几乎是同时倒下来的。这很不同寻常。
一幢6层楼高的钢筋水泥建筑为什么会在60s内解体呢？特里·休姆首先猜测，酒店可能是被炸塌的。但是，据目击者描述，酒店是垂直坍塌的，并没有向外爆开。要是真的发生过爆炸，应该会看到一些碎块或者窗户碎片，它们会被炸飞到几百米外的地方，而现场附近没找到这些碎片。
如果不是爆炸，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这起灾难呢？难道是建筑材料的质量存在问题？小组转变了调查方向。他们从爱尔兰技师那里得知，一些混凝土软得就像黄油，钻孔机轻易就能打通。莫非是混凝土的质量太差，削弱了大楼的承重能力？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整个国家的几百万生命将岌岌可危，因为他们生活在用相同材料建造的建筑里。
调查组提取了240个混凝土芯样本，送到新加坡的一流实验室检验，结果是材料符合国际公认的安全标准。
既然建筑材料没有问题，那么还有什么原因能引发灾难呢？

调查人员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种可能性。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，整个国家的其他房屋也将面临危险。他们查看了酒店的坐落地点。和新加坡的多数建筑一样，酒店建在一片自19世纪起就已经被填平的沼泽上。如果被填平的沼泽确实不稳固，类似的倒塌事件将接踵而至。结果是地基没有问题，完全能够承受修建在上面的房屋。
调查组又将视线转向了地下更深处。有没有可能是在新地铁的施工过程中，酒店的地基受损，从而引发了灾难呢？新加坡调查人员测量了隧道的直径，并且计算了施工可能引发的地面运动。结果显示，地铁隧道与倒塌事件并无关联。
但是酒店不会无故倒塌。
调查人员询问了事故发生当晚在2楼的夜总会上班的女员工。很快，他们期盼已久的证据出现了，它来自夜总会。女服务员对他们说，就在她为开张做准备的时候，舞池里的一根柱子裂了。
酒店的设计平面图显示，酒店共有36根柱子，这根柱子的编号为26。
调查人员很清楚，一根支柱开裂，不应该导致整幢大楼倒塌。随后，调查人员又询问了在夜总会工作的一名女孩。她说，她正在镜子前化妆，突然，镜子裂了。那块镜子紧连着另一根编号为32的支柱。调查人员现在知道，有两根柱子出现了破损。
接着，调查组走访了幸存者克里斯蒂娜。她告诉他们，事发当天的上午，她曾在地下停车场看到工人用木头加固一根柱子。 柱子开裂了，地上落了一些灰泥。可见，这根编号为30的柱子也出现了问题。
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——共有3根柱子在事故发生前的几个小时里开裂。调查人员由此推测，3根支柱已经濒临支撑的极限。这说明， 大楼一定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，但它是什么问题呢？
调查组委托先进的实验室进行分析，得知当混凝土承受的重压到达极点时，小裂缝就会迅速延伸，直至材料的中心。这些小裂缝在科学上被称作“微裂纹”，它们虽然存在致命的危险，但人们却无法用肉眼察觉。最后，这些不易察觉的微裂纹，会在柱子的表面形成裂缝，从而大大减少柱子所能支撑的总重量。如同木蛀虫从里面蛀空木料一样，微裂纹会慢慢削弱混凝土柱子的承重能力，直到它们彻底崩溃。
但是，一直都没有人发现，新世界酒店的重要支柱已经病入膏肓。 这时的大楼已经处于崩塌的边缘。
然而，引发微裂纹的额外重量又来自哪里呢？在清理现场的过程中，调查人员发现了一些大而重的物体。他们查阅了平面图，结果令人震惊。
在新世界酒店存续的15年间，业主和使用者不断往大楼上添加设备，而按照最初的设计，这些设备并不存在。
调查组得知，1975年，银行在第一层楼修建了一个用钢筋加固、重达22t的保险库。随后，1978年，大楼业主安装了两个空调设备，进一步增加了建筑的负载。1982年，为了美化大楼的外观，工人们给外墙贴上了耐用的彩釉瓷砖，这些瓷砖的总重量超过50t。最后，1986年，在事故发生前，大楼业主又在楼顶安装了另一套空调设备，以便让顾客在新加坡闷热的天气中感觉更舒适。调查人员相信，这些附加的重量一定让大楼无法承受。
按照设计，所有的现代建筑都具有“固定负载”和“活动负载”。“固定负载”是指建筑本身的重量。调查人员重点要考虑的是“活动负载”——也就是额外增加的人和物的重量——包括空调设备，以及建筑物里必备的一些家俱。
新世界酒店能否承载超过100t的额外“活动负载”呢？答案出人意料。
相比酒店6000t的自身重量，总重超过100多t的保险库、瓷砖和空调设备之类的“活动负载”，根本不值一提。它们应该不会导致酒店的36根柱子崩塌。

致命的设计错误
调查工作陷入了困境。随后的一个月，调查组仍然没有找出问题的答案。
调查人员再次翻阅了平面图，并且一遍又一遍地查看受损柱子的照片，又重复检查了制图员计算的大楼自身重量——也就是“固定负载”。结果，他们有了突破性的发现——一个致命的错误使得大楼在竣工后的整整15年里，一直处于灾难的边缘。
大楼的制图员仅考虑了活动负载，却忘了固定负载， 以至于像26号和32号这样的重要支柱，根本无法承受大楼自身的重量。也就是说，即使没有那些附加的“活动负载”——比如空调设备、耐用的彩釉瓷砖以及银行的保险库——15年来，支撑大楼的许多柱子也早已濒临承受的极限， 酒店随时都可能化为废墟。
15年来，不为人察觉的微裂纹一直在新世界酒店的混凝土柱子内延伸。

悲剧发生的原因
1986年3月14日19点，灾难发生前16h，夜总会里的26号柱子开裂。它的承重力减弱，于是部分负载被转移给支柱。灾难发生前13h，32号柱子由于无法支撑附加的重量，开始断裂，这导致紧挨着它的镜子破碎。灾难发生前1h，夜总会里那2根柱子的负载被转移给了30号柱子。于是，这根柱子出现裂缝，致使大量的碎块落在地下停车场里。灾难发生前4min，位于克里斯蒂娜头顶的26号柱子开始坍塌——一些碎渣掉落下来，随后，银行里的物体开始摇晃。随着3根柱子的崩溃，整幢建筑摇摇欲坠。很快，它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。新世界酒店在不足60s内变为了一堆废墟，致使33人丧命。
可悲的是，之前已有许多迹象警示人们，酒店即将倒塌。如果大楼的业主及时将3根柱子开裂的事情告知相关部门，而不是让工人们来修补，任何建筑工程师都会马上对他说：“你得疏散大楼里的人”，灾难也许可以避免。
这场悲剧让世人吸取了教训。新加坡全面修改了建筑工程的规章制度，规定由建筑师计算的所有“固定负载”和“活动负载”还需经过一次独立的审核。其他许多国家也采用了这项重要的附加安全措施。
现在，无论在新加坡还是其他国家，建筑物倒塌事件已经越来越少。
编辑 林 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