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营企业超速发展之祸

2007年对山东省来说，是个“多事之夏”。在短短1个多月时间里，相继发生了3起特别重大和重大事故：德州市山东德齐龙化工集团有限公司“7·11”爆炸事故，泰安市山东华源矿业公司“8·17”淹井事故灾难和滨州市山东魏桥创业集团有限公司“8·19”铝液外溢爆炸事故，共造成200多人死亡。华源矿难的发生，可以归于“天灾”，但其他2个，纯属“人祸”，而且共同点都是在立项、审批环节出了问题。在国家安全监管总局2007年8月26日发布的通报(安监总管一[2007]176号)中，魏桥创业集团的铝液外溢爆炸事故被称为“多年来有色行业铝液外溢爆炸造成的罕见重大伤亡事故”，使冶金行业在2007年4月中旬辽宁铁岭钢包脱落事故后，再度成为安全生产领域关注的焦点。

事故经过
魏桥铝液外溢爆炸事故，共造成22人死亡。根据2007年6月1日开始实施的《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》，这起事故属于重大事故，由山东省人民政府组织调查。但截止发稿时，距离事故发生已经整整4个月时间，事故调查报告还未出来。我们只能从事故发生1周后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发布的通报中寻找线索。
2007年8月19日16：00，山东魏桥创业集团所属铝母线铸造分厂生产乙班接班组织生产，当班在岗人员27人，首先由1号40t混合炉向1号铝母线铸造机供铝液生产铝母线，因铝母线铸造机的结晶器漏铝，岗位工人堵住混合炉炉眼后停止铸造工作。19：00左右，混合炉开始向2号普通铝锭铸造机供铝液生产普通铝锭，至19：45左右，混合炉的炉眼铝液流量异常增大、出现跑铝，铝液溢出流槽流到地面，部分铝液进入1号普通铝锭铸造机分配器的循环冷却水回水坑内，熔融铝液与水发生反应形成大量水蒸气，体积急剧膨胀，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中，能量大量聚集无法释放，发生剧烈爆炸。
人员伤亡原因主要有3个方面：一是由于气浪冲击；二是由于屋顶塌陷；三是其他车间职工听到巨大冲击声后，仓促赶到出事车间帮助处理事故和抢救伤员，致使部分职工不同程度地受到伤害。
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，1号混合炉放铝口炉眼砖内套缺失，导致炉眼变大、铝液失控后，大量高温铝液溢出溜槽，流入1号16t普通铝锭铸造机分配器南侧的循环冷却水回水坑，在相对密闭空间内，熔融铝与水发生反应，同时产生大量蒸汽，压力急剧升高，能量聚集发生爆炸。
在这段文字中，有两个关键点：一是放铝口炉眼砖内套缺失；二是普通铝锭铸造机循环冷却水回水坑内有大量存水。

炉砖为何缺失
放铝口炉眼砖内套为何缺失？通报中提到，由于现场知情人全部在事故中遇难，现场反复搜寻炉眼砖内套未果，难以判断事故前内套的真实状态。记者就这个问题，采访了某电炉厂的技术专家。该专家指出，放铝口炉眼砖内套破碎一般分两种：一种是在炉体内破碎，一种是砖内套离开炉体后破碎。后者的可能性不大，因为砖内套经过固定，不容易拿出来，所起的作用主要是保温，也没有拿出来的理由。
那么，什么原因会造成砖内套在炉体内破碎呢？这位专家根据以往的事故案例，推测可能有以下两个原因。
熔铝炉(即混合炉)每生产一炉铝液，铸铁塞头上的硅酸铝纤维堵套都应该进行更换。如果不更换，堵套上在前一次生产周期时粘上的铝，可能融化后流到堵套与炉眼的接缝处，凝固使堵套与炉眼砖粘在一起。下一次生产开始前，当取下塞头时，需要施加很大的外力，易对炉眼造成损害。
专家推测的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，堵铝杆(与塞头一体，约1.8m长，作用是为了方便地取下塞头)可能被少量凝固的铝粘在炉眼上。为了取下堵铝杆，操作工可能上下左右地敲打，力量很大，给炉眼造成伤害，使炉眼附近的耐火砖内套破碎。很早以前在原山东平阴铝厂，也曾发生过堵铝口的杆被粘上的事故。一般情况下，有经验的操作工不会让堵铝口的杆被粘在炉眼上，即使不小心粘上了，只要处理得当，也不会引起大的问题。而且，许多企业会在放铝口的位置，放置两根堵铝杆，一把是备用的。如果有一根坏了，可以立即用备用杆堵住放铝口，防止铝液溢出。

为何存水
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在通报中提到，发生事故车间的普通铝锭铸造机循环水回水池设计存在重大缺陷。工程由山东魏桥铝电有限公司自行设计，设计人员在设计上犯了3个致命的错误：一是回水池太深，按照常规设计，回水池深度应不大于0.2m，而魏桥铝业回水坑内水深约0.92m，循环水运行时回水坑内水深约1.28m；二是回水池要求必须设计成斜的，便于水流走，但魏桥铝业的回水管铺设角度过小，几乎是平的；三是回水池的上方，要求必须是开口的，这样铝液出来遇水产生的蒸汽，可以及时散发出去，但魏桥铝业的回水坑表面，被30cm混凝土浇铸封死，铝液与水接触后产生的水蒸气无法释放，能量大量聚集，压力急剧升高导致爆炸。铝液的温度虽低于钢水，约在800℃～900℃，但热容量很大，是钢水的3～4倍，遇水会释放大量热能。
导致伤亡扩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，操作人员现场应急经验不足。当班人员发现漏铝后，花费20min左右都未处理好，按照应急预案的要求，这时人员应该立即撤离现场，即使会浪费一炉的铝液。其实也不算浪费，铝液只是凝固后形成固体了，融化以后可以再用。工人非但没有撤离，反而更多人员涌进车间去抢救，说明新招的员工没有得到良好的应急培训，现场处理经验缺乏。而且，事故厂房东区原设计为3条16t普通铝锭铸造机生产线，现场实际安装了2条16t普通铝锭铸造机生产线和2条铝母线铸造机生产线。造成现场通道变窄，事故发生时现场人员撤离不及。
以上3个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，有一个共同点，就是设计人员和现场操作人员经验不足。记者在查阅资料时，发现魏桥铝业从2003年项目投产开始，就不断进行招工，每批几十人甚至上百人，给出的薪酬待遇，在滨州当地也是相当丰厚，吸引到大批大中专毕业生。所以死亡的员工中，有相当部分是年轻的高学历人才。他们进入工厂后，是否得到过全面的安全培训教育？是否有老师傅手把手带班，对现场有直观的了解？由于事故发生后，消息封锁严密，这些问题都无法在魏桥的员工身上得到求证。但已经在这个行业工作了几十年的沈阳铝镁设计院的专家，用“企业发展速度太快，人员培训跟不上，素质无法得到保证”这句话，惋惜逝去的年轻生命。对魏桥这样一个新兴的铝业公司，在高速发展的同时，为什么会滋生巨大的安全隐患，值得深究。

上马仓促忽略安全
发生事故的铝母线铸造分厂，是滨州魏桥铝业科技有限公司的下属10个分厂之一，后者是魏桥创业集团的全资子公司。魏桥创业集团涉足棉业、棉纺、织造、染整、服装、家纺、热电、铝业等行业，每年上缴利税占到邹平县的一半左右。企业创办人张士平，用了20多年时间，将一个隶属县供销社的油棉厂，打造成为全球最大的棉纺织企业，在中国500强企业中位列第81位。2006年8月《福布斯》中文版首次推出的“中国顶尖企业”排行榜上，魏桥创业集团位列第6，排名超过了民生银行和国美电器。目前，魏桥创业集团员工，已从最早的60多人，达到了现在的17万人。
魏桥创业集团从2003年开始进入铝行业，这项战略决策与市场大环境密不可分。从铝土矿到铝制品，产业链并不长，主要分3个步骤：首先，铝土矿在氧化铝厂冶炼生产出氧化铝；然后，氧化铝在电解铝厂电解出原铝；最后，原铝在铝材厂加工成铝材。只要参与任一环节，都可以称为“铝业”公司。目前，魏桥创业集团在3个环节均有涉足，靠这种整合发展、降低中间成本的策略，为市场提供更有价格竞争力的铝产品。
“快速”这两个字，用在魏桥创业集团在铝行业的发展上，真是可圈可点。民营企业对市场有着敏锐的察觉能力，以及快速的反应能力，这是他们的优势所在。滨州魏桥铝业科技有限公司在互联网发布的一则招聘启事上，有这样一段话：“魏桥铝业是魏桥创业的新兴产业，一期5万t/a电解铝工程已于2003年7月投产，到2007年，将形成25万t铝锭、15万t铝深加工的生产能力。氧化铝工程自2005年开工建设，现有两期工程已经顺利生产，从建设到投产的速度在全国堪称奇迹。”“随着公司超常规的发展速度，我们需要一大批管理人才和技术骨干充实到我们的队伍中来”。
但“快速”这一点，并未得到国家有关部门的认可，被称为“上马仓促、未批先建”。2007年6月，中央电视台曾对魏桥创业集团的氧化铝项目进行过曝光。早在2006年7月，魏桥创业集团160万t/a的氧化铝项目，因没有立项和环评手续，被国务院督查组勒令停建。但2007年上半年，当央视记者再次来到邹平时，却发现这里的氧化铝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。魏桥创业集团在停建后，只是补办了环评手续，拿到了国家环保总局2006年11月9日印发的《关于山东魏桥铝电有限公司160万t/a氧化铝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批复》，就开始继续建设甚至投入生产，连立项审批都没有拿到。魏桥集团上马仓促的风格，也延续到了电解铝和铝制品项目上。一个在事故发生前半个月刚离开魏桥的年轻员工，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：“……那时正值魏桥铝厂安装阶段，工作的劳动强度很大。离开魏桥刚半个月，惊闻电解铝爆炸，实际上我的离开也是因为看到了铝厂存在太多的安全隐患，施工太快。曾经听煤气站的员工说：‘他们就是在死人堆里捡钱’，此话不假。”
赚钱的机遇可能稍纵即逝，魏桥创业集团作为民营企业，追逐利润的行为可以理解，但建设质量和生产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了。现在回头来看这起铝液外溢爆炸事故，很多专家都用“想不到”来形容，因为导致事故发生的机理并不复杂，完全可以避免。魏桥创业集团犯下行家眼中看似“低级错误”的原因，就是企业在一路高歌中，忽略了最基本的生产安全问题，使自身受到了巨大的经济和声誉损失。

规划不善伤及产业
近年来，在中国的许多行业，都出现了投资过热的现象，尤以氧化铝和电解铝行业较为严重。许多新项目无序建设严重，多属于越权核准或未经核准，还有许多中小企业涌入市场(见下图)。过热投资产生了大量过剩产能，进一步导致市场竞争加剧，利润变薄甚至出现亏损。在企业生存尚无法保证的情形下，“安全”往往被置之脑后，中小型企业由于本身竞争力较差，这种现象更为普遍。可见，盲目建设、低水平扩张损害的不仅是盈利水平，更有劳动者的健康乃至生命。近几年，过热投资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显现，但焦点还集中在对产业经济利益的影响上。其实在环保、生产安全事故等方面，过热投资形势下诞生的工厂也是“重灾区”，他们从一开始就承受了巨大的市场竞争压力，对于安全和环保，多数是无暇顾及。
可见，政府在产业规划方面，先期应该做出更有前瞻性的引导，避免过度竞争现象的出现。对于企业追逐利润、不顾安全的行为，政府除了把好审批关外，特别要杜绝“要钱不要命”的盲目发展观和政绩观；发展经济是政绩，安全生产也是政绩，要站在“以人为本”而不是“以钱为本”的立场上考虑问题。

编辑 王 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