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月，修路大军生活非常艰苦。取暖做饭没有煤，只好拣些枯树。然而，枯树有限，我们就拣些树枝，刨树根，逼得无奈，兵们只得砍伐白桦树了，不知为什么，我却下不得手。首长下达了命令，岂敢违抗。我走进桦树林，眼前那棵白桦树有大碗粗细，洁白如玉，我左瞧右看，总觉得她就是“树神”。我举起了大板斧，放下；再次举起，又放下，不肯伤其“玉体”。这时候，班长见状，带有讽刺的口吻说，你还是个兵呢，连树都不敢砍。说到这儿，他瞥了“树神”一眼，夺去我手中的板斧，刚刚举起，还没等落下，突然刮来一阵旋风，风挟着落叶直往我们脸上扑，弄得我们睁不开眼睛。我暗想，是不是“树神”显灵了，我们有所得罪。没过一会儿，风住了，班长又拿起板斧，又是一阵旋风。我心里说，邪了，偏偏在砍伐之时，刮起风来，分明是在保护“树神”。我对班长说，别砍了，放她一马。班长脾气很倔，眼睛射来两束凶光，意思说，不砍伐，晚上烧大腿呀！我拎着板斧，站在“树神”跟前，凝视着她，我很想问她，你今年多大年龄，不是我狠毒，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那“树神”竟然抖动着身躯，左摇右动，似乎很不情愿。很显然，她是不想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虽是初冬季节，小北风亮起嗓门，像刀子似刮着兵们的脸。我们住的帐蓬，晚上若不烧“地龙”（火炕），气温更低，会冻坏身体的。班长脾气很倔，他扔下了一句，晌午之前，至少拖回一棵树来。我非得砍下“树神”吗？但又有点舍不得。本想随便砍上一棵，拖回营房，算是完成任务。可我却迟迟不肯离开，心里矛盾得很，砍吧，舍不得；不砍吧，班长有令。我左右为难。

我看了一下手表，快晌午了，再不弄棵树回去，有点说不过去。我凑近“树神”跟前，她挺胸昂头，我抚摸她的“玉肤”，竟然沾了我一手，白白的，像脂粉一样，我用鼻子嗅了嗅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我只好说，对不起，我要背你回家了。“树神”太聪明了，她瑟瑟地摇晃着身躯。我抱着她，眼泪簌簌下来了。
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如山崩地裂，“树神”随即倒下了，惊我一身冷汗。我看到她身体像喷泉一样，流着水，我用手蘸了一下，放在嘴里，有一种甜滋滋苦丝丝的感觉。我在想，那是她身上的水分。我低头俯视，那哪是水分，分明是她的泪。

我将那棵“树神”拖回到了营房，对身旁的战友说，白桦树会哭，且流出好多的泪水。我猛回眸，那棵白桦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。

白桦树也会流泪？每每想起那情那景，我心里滋生一种愧疚。仿佛“树神”就在我的眼前，一棵会流泪的白桦树。